从萨拉热窝到希区柯克……再回头——《快感大转移——妇女和因果性六论》导论
斯拉沃热·齐泽克 胡大平 余宁平 蒋桂琴译


我们从哪儿才能掌握最纯粹意义上的“作为政治要素的快感”呢?纳粹时期反犹机构留下的一张著名照片,拍下了一名惊恐万状的犹太男孩,他被一群德国人包围着逼到一个角落里。单就他们的面部表情来看,这群人非常有意思,因为每个人的面部表情加起来就囊括了所有可能存在的表情:一个人是直接地白痴般地“欣赏它”;另一个人则显然很恐惧(也许他担心下一个会轮到他);第三个人那种假装的冷漠遮掩了一种新唤醒的好奇心;如此这般,直到一个年轻人的独一无二的表情,他对这件事显然感到羞愧,甚至厌恶,无法全身心地投入,但同时又被它吸引,以一种超过直接快乐的最痴迷强度去欣赏它。他是最危险的,他的摇晃不定、犹豫不决恰好对应了弗洛伊德注意到的鼠人在讲老鼠酷刑故事时的那种独特表情:“每当他讲到重要的时刻,他的脸上就出现一种非常奇怪的、复合型的表情。我只能把这种表情解释为他的快意恐怖,这一点他自己也没有意识到。” Sigmund Freud,‘ Notes upon a Case of Obsessional Neurosis ,in James Strachey,ed.,The Standard Edition of the Complete Psychological Works of Sigmund Freud,vol.10,London: Hogarth Press,1955,pp.1667.“鼠人”是弗洛伊德在讲授精神分析时所经常用的一个案例。——译者注

   这种快感是原始的有生殖力的因素,在它的基础上转移、发展了两个相互关联的系列,一个是政治的,一个是性的,本书也由此分为两个部分。那么,我们应该如何认识两者之间的关系呢?1992年秋季,我在美国的一所大学作了一个关于希区柯克的报告之后,听众中有一个人气愤地问我: 你从前的祖国正在烈火中消亡,你怎么能够谈这样一种微不足道的话题呢?我的回答是:为什么在美国的你们就能够谈论希区柯克呢?我按照受害者的身份做事,证明在我的国家发生的可怕事件,这不会对任何人产生伤害——这种行为的必然结果就是引起怜悯和一种不真实的内疚感,与自恋满足形成对照,也就是说,让我的听众知道他们一切都好,而我的情况则很糟。但是我开始表现得像他们一样,谈论希区柯克,而不是在前南斯拉夫发生的可怕的战争,我就违反了一条默认的禁令……

   我的这一经历告诉我们,什么才是真正让凝视当前巴尔干冲突的西方人忍受不了的。只要看看来自被包围的萨拉热窝的一个典型报告就可以了:记者们争先恐后地寻找那些令人生厌的景象: 残缺不全的儿童的尸体、被强奸的妇女、饥饿不堪的战俘。这些都是可以满足饥饿的西方眼睛的绝好食粮。然而,媒体却很少有关于萨拉热窝居民如何为维持表面上的正常生活作出拼命努力的中肯报道。萨拉热窝的悲剧集中体现在一位老职员每天照常去上班,但他却必须在某十字路口加快脚步,因为一个塞尔维亚狙击手就埋伏在附近的山上;体现在一个仍然“正常”营业的迪斯科舞厅,尽管人们可以听见背景中的爆炸声;体现在一位青年妇女在废墟中艰难地朝法院走去,为的是办理离婚手续,好让自己和心上人开始生活;体现在1993年春季在萨拉热窝出版的波斯尼亚影剧周刊上关于斯柯塞斯和阿莫多瓦的文章……

   让他们(西方读者)不能忍受的倒不是两者之间的差异,令他们不能忍受的是两者之间似乎并没有什么差异这个事实:萨拉热窝没有血腥的“巴尔干人”,而只有和我们一样正常的市民。我们只要认真地看一看这个事实,就可以清楚地看出那个划分“我们”和“他们”的边界线纯粹是人为的。而我们也不得不抛弃原来的那种旁观者的安全距离:就像莫比斯带 Moebius band,几何中两端重合因而只有一个面的平面图形。——译者注,局部和全体重合了。因此,无法再划分一条清清楚楚、毫不含糊的界线来区分我们这些生活在“真正的”和平里的人们和那些假装生活在和平中的萨拉热窝居民——我们被迫承认,从某种意义上说,我们也在模拟和平,也生活在和平的假想中。萨拉热窝不是一个岛屿,不是正常生活的大海中出现的一个例外,正相反,这种所谓的正常生活本身才是一个虚构的岛屿,被战争这个常规海洋包围着。这就是我们企图让受害者承担恶名来巧妙躲避的——把受害者置于两种死亡之间有污点的领域,仿佛受害者是弃儿,是一种被囚禁在神圣的梦幻空间的活死人。

   这样的经历构成了本书的理论和政治背景。第一部分分析了晚期资本主义时期暴力的结构性作用,从而为近来发生在波斯尼亚的惨剧提供更广阔的政治和意识形态背景;第二部分主要聚焦于现代艺术和意识形态中妇女形象的变迁,目的是为进步思想“拯救”一批通常因被认为是毫无希望的反动派而被忽视的作者。本书的两个部分绝对不是分别属于政治分析和文化研究这两个不同的领域,而是如同莫比斯带的两个层面那样密切相关:在一个层面上前进到一定程度的时候,我们会突然发现自己已经到了另一个层面。在第一部分中,意识形态分析把我们引入暴力与女性快感之间的联系;在第二部分中,对女性话语地位的探讨不断地将话题引入权力关系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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